老黄历上说，这一天的考究大了——春分初步，龙角星从东方地平线升起，数九的日子到了止境，三件功德凑在了一块儿。要按古书上的说法，“苍龙启蛰，角宿东升”，打这天起，寒气才算真实退洁净，阳气开端往上拱，泥土底下有东西在翻身。对我来说，这一天就一桩真实事：整个正月没理发，憋了一个月，今儿总算能理了。小区门口角落处，有个剪发摊子。一把旧式理发椅，椅背上的漆磨得斑白，撑着把广告伞，伞面上印着早就过期的牌子。伞底下竖了块纸板，中心俩大字：“理发”，上头还有两个小点的字：“老兵”。所以这摊子便算有了名号。我算来得早的，可前头现已排了三个人。理发的师傅手底下正忙活，那位顾客是个三十大几的男人，坐得板正，跟师傅聊得起劲。他嗓门明亮，普通话比咱们这地界的人说得都规范，一字一句，像在台上念课文似的。听着像是聊什么教育的事，什么公开课，什么严重不严重的。等我坐上去，剪发师傅给我围上白布，随手往那儿努了撅嘴：“那人，原先在深圳东莞当教师。教语文的，自个儿想教语文，他妈非说英语吃香。后来校园搞公开课，他上去一严重，脑子那根弦就崩了。回了老家，好在他那校园善良，一个月还给他发六千块生活费。你说，这是不是个好成果？”我听了，没接话。六千块，在小地方不算少。可这成果好不好的，谁说得清呢。推子在头顶嗡嗡响着，剪发师傅手上的活计不紧不慢。他一边理一边跟我唠：“我七九年当的兵，在桂林，空军地勤。那年正好赶上对越自卫反击，咱们算第一批参战老兵，不过没上前哨，在后头保证。也算是好成果，囫囵个儿回来了。”“这摊子我从两千年支起来，到现在二十六年了。”他说，“别看这破椅子破伞，养活着我一家子。我儿子正上本科，学的护理。他想考研，我说你先作业吧，想读书慢慢来。护理这行，男护士，都说吃香，好进医院。可你知道，要进好点的医院，得那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一只手，翻了翻，“十万起。还不必定送得进去。”嗡嗡声在耳边响着。我看看前头排队的人，看看那伞上褪色的广告，看看那块写着“老兵理发”的纸板。周围的人来人往，有人拎着菜篮子，有人推着电动车，有人站在路旁边抽烟。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，照在理发椅前的地面上，照出一道道影子。他说：“十几年吧。想涨来着，涨不起来。这片的都是老街坊，你涨一块，人家心里就不爽快。再说了，十块，够用。”我站动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一眼，那把老椅子上又坐上了人。师傅弯着腰，手里推子又嗡嗡响起来。横竖，理发的价钱没变。横竖，普通人过日子，仍是这样一天一六合过。好成果也罢，坏成果也罢，都得过。